昨晚,我又夢見靠山河了。
那條路,那片黑土,那些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,在夢里依舊清晰可辨;夢醒時分,枕頭早已濕了一角。
十八歲那年,我背一個補丁摞補丁的帆布包,坐上北上的火車。三天三夜,越往北走,窗外越荒。到靠山河,天黑了。帶隊的老支書說:“孩子們,從今天起,這里就是你們的家了?!蓖僚鞣?,四面漏風(fēng)。晚上睡覺,被子上能結(jié)一層薄霜。窩窩頭就咸菜,井水渾的時候能看見泥。第一天開荒,我握著鋤頭,沒干半個鐘頭,手心就磨出血泡,疼得掉眼淚。老支書看見了,把我的手接過去,用針挑破血泡,抹上點草木灰。他說:“丫頭,北大荒的地是硬的,可咱們的骨頭得更硬?!?/p>
從那以后,我們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了才回來。春天播種,夏天除草,秋天收割,冬天伐木。北大荒的冬天,零下三十多度,哈氣成冰。穿著棉襖棉褲,戴著狗皮帽子,在雪地里砍樹,眉毛胡子上全是霜。手凍麻了,搓搓;腳凍僵了,跺跺。有一回,我摔在雪地里,一只腳磕在樹樁上,腫得老高。戰(zhàn)友們輪流背著我,走了三里多地,送回宿舍。
那時候,我懂些醫(yī)術(shù),知青點誰頭疼腦熱,誰磕了碰了,都來找我。那個小藥箱,就是從那時候跟著我的。有一回,一個戰(zhàn)友發(fā)高燒,燒得說胡話。外面下著大雪,沒有車。我背上藥箱,深一腳淺一腳,走了五里地,去公社衛(wèi)生院拿藥。回來時棉鞋里灌滿了雪,腳凍得沒了知覺??粗鴳?zhàn)友慢慢退了燒,一顆懸著的心,終于安穩(wěn)下來。
到了晚上,我們唯一的樂趣,就是大家圍在煤油燈下,唱歌,講故事?!侗贝蠡娜酥琛贰哆吔娜逵旨儭贰皇子忠皇椎母杪曪h出土坯房,飄向黑沉沉的夜空。誰都想家,想爸媽,可誰也不說。把思念埋在心里,第二天照樣下地。我們總說,等把北大荒變成北大倉,就回家。
這一待,就是十年。十年,我們把荒地變成麥田,把土路修成大道,把孤零零的土坯房變成熱熱鬧鬧的家。我們在這里哭過,笑過,苦過,累過。最好的年紀(jì),都給了這片黑土地。后來知青大返城,走的那天,老支書和鄉(xiāng)親們來送行,大家抱在一起哭,依依不舍。老支書拉著我的手說:“丫頭,別忘了這里。這里永遠(yuǎn)是你的家?!?/p>
一晃幾十年過去了,當(dāng)年十八歲的姑娘,現(xiàn)在已成了滿頭白發(fā)的老太太,可我從沒忘記靠山河。前幾年,跟幾個老戰(zhàn)友回去過一次。當(dāng)年的土坯房不見了,變成如今的一排排磚房。荒地變成了一望無際的良田,土路變成了寬寬的柏油路。去了知青紀(jì)念館,看著那些舊照片、舊物件,恍恍惚惚,又回到了那個年代。
有人說我們這代知青太苦了。吃苦不假,可又有哪一代人不吃苦?靠山河這片黑土地,養(yǎng)育了我們,也沉淀了我們最美的青春年華。